這四年來,一進臺大校門,往左顧盼,映入眼簾的,偶爾是波斯菊花田、偶爾是綠茵,不明白這段過往的人,會以為這裡洋溢自然風光、平易近人,衍伸出一種謙遜的美學。這塊地,曾經是人類系和哲學系的系館,當初拆毀的目的是為了興建能夠容納四個系兩個所的人文大樓。這四系兩所,因為空間不足、研究室發霉、漏水等原因,急需要能夠讓老師學生安心上課的場所;這塊地,承載的是文學院一直以來在這個區域的歷史與記憶。

大學的目的是創造知識與培育人才,身為高等教育場所,首要之務是讓學生有完整的受教權。系館拆毀、被迫暫遷至水源校區、被迫犧牲部分受教權益的人類系和哲學系學生,是為了讓更多的文學院學生有良好的受教環境,享受進入一所好大學應該獲得的受教權。這片綠油油的平地,並不服務於眼睛,或者少數人自以為的美學。

葉啟政教授在〈一個老台大人的心聲──台大校門口蓋大樓之不當〉中提到要創造出一個人文、社會、藝術學院在水源的專屬校區,是他的理想。但是葉教授並未問過在水源校區師生的意願,形同否認師生的自主自決權,這與迫使原住民在風災後永久搬遷到一塊沒有任何聯帶與社會關係的土地上並無二致。此外,這樣的理想,讓人不禁質疑身為社會科學院教師的葉教授並未瞭解過社科院與法學院費盡心力陸續從徐州校區搬回總區的原因。校總區意味著:藏書豐厚的總圖書館,匯集通識課、語言課程的博雅館、普通大樓、共同教室、語言中心與視聽中心,社團教室與活動中心。尤其在綜合性大學中,不在校總區就意味著減少很多與其他學院科系合作的可能性,對招生也有不利的影響。如果在外面多年的法學院跟社科院都希望回校總區,為何反而是要趕走從建校開始就在校總區門口的文學院呢?

如果真的要畫大餅另立新校區,那是否應有更為公平的規畫?近年來中國多所大學都在都市的郊區規畫出比原校區大上數倍的新校區,而他們的空間配置採用的是更為公平的方式:原有的學院科系都保留在舊校區中,但各系的大一、大二學生搬到新校區,大三、大四再回到舊校區,所有老師則在兩個校區通勤教課。這樣的規劃,一定會有非常多的老師學生有意見,但一樣是臺大的師生,不是大家都應享受共同的權利,以及盡同樣的義務嗎?

葉啟政教授的發言代表了一部份人的想法,認為舊有的洞洞館和臺大校門口兩側的建築物格格不入,只不過不太高,所以「至少是可以忍受的」,但更高的人文大樓則破壞了臺大謙遜的天際線及精神,則完全無法接受。每次看到這種論調就讓人感到難過。你們覺得破壞校園景觀的洞洞館過去是我們人哲兩系安身立命的地方,身為校門口的「原住民」,我們對於門口的記憶絕對不比校內其他的人少。今天我們犧牲了自己的記憶而為更多的臺大人謀求更好的學習及研究空間,卻又要再次背負破壞校園景觀的罪名,難道只有你們的記憶是記憶嗎?況且,記憶是不斷在流動和改變的,過去洞洞館或許是當年葉教授心中突兀的建築,但至少現在變成了「把原有的兩幢洞洞館拆除了,或許是臺大校園建築史上的一大敗筆」,難道不能以更寬容謙遜的心給予人文大樓進入未來臺大人的記憶的機會嗎?

現在學生的完整受教權仍被持續地延宕著。在質疑學校有權者的同時,也請檢視自己手中握有的話語權,是否壓迫到了當前在校園生活的師生。當人哲兩系還委身在偏遠斑駁的水源系館,昭然展現在你我眼前的不是人文精神,而是人類不平等。

(作者陳伯楨為臺大人類學系副教授、謝竹雯為臺大人類學系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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